韩少功自2000年起每年的时间安排,半年在汨罗乡下务农,半年在海南作协工作。他表示,“乡村是我们接近自然很好的方式,乡村发展和城市发展有时间差,没有像城市那样财富高度聚集,还能看得到社会中下层人的生活状况。”
看过韩少功作品的人都会被他深邃的哲学思想和丰富的生活阅历所吸引,比如《西望茅草地》、《马桥词典》等等。韩少功说他16岁被下放到汨罗乡下当知青的经历,为他以后走上文学创作之路提供了充足的养分。他回忆起当年的岁月,每个晚上没事干,就会思考一些问题,就会找书看。所以他认为:“文学和作家生命的历程有同构关系,我心目中最好的文学是从作家生命感受中喷涌出来的,这才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韩少功说,他很怀念那个电子数码还未普及的时代。
●电子时代
坚守传统和与时俱进
韩少功认为对于文学传统,该坚守的还是要坚守。即使在文学已经越来越多地被视觉艺术取代的今天,也并不意味着文学的所有东西都可以被视觉画面取代,钱钟书说任何一个文学的比喻是画不出来的。既然这样,就不用担心导演会抢走作家的饭碗。文学毕竟有影视取代不了的东西,它可以深入化、个性化、形象化、虚拟化,这是新闻、影视所不能代替的功能。
“文学原有的传统功能,是认知社会的手段。在古代,人们靠文学作品认识身外的世界,皇帝如果想了解社会民情,会派一些官员到民间去采集民谣民谚,据此了解民情。古代荀子说:‘天下不治,请呈诗。’那时候,文学就是人们传达信息、进行人际交流最重要的方式。一些外国作家比如托尔斯泰,他可以用十几页描写一个没有人物出场的修道院;又如法国作家巴尔扎克用几十页写一个没有人物的街道,在过去这很自然,因为人们就是通过作家的笔去了解街市民情的。”韩少功说。
韩少功总结道:时代在变,作家至上的时代永远过去了,尤其是到了电子数码时代,那更是一个遥远的记忆了。用一句流行的网络语来说,古代的作家让我们今天的作家羡慕嫉妒恨,古代由于交通闭塞,缺乏传播媒介,作家就是古代的信息中心,但是在过去不到20年的时间里,电子数码时代全面来袭,新闻业传播覆盖之广,前所未有。比如前不久有个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英文名字也很好,叫《AbiteofChina》,我们现在要了解中国的美食,还有多少人会去读周作人、沈从文、陆文夫这些作家的小说?恐怕更多人会去寻找更便捷的方式,看电视纪录片。
谈到文学的与时俱进,韩少功引用了一个绝妙的比喻,他说:“文学遭遇数码、影视仿佛是历史上绘画遭遇摄影,众所周知,绘画曾经有两个最走俏的品种,一是风景画,二是肖像画,但是摄影技术出现以后,这两个画种迅速衰落,如果现在还有哪个画家试图比摄影表现得更加逼真,他一定是疯了,如此情况换一个角度正发生在文学领域,应该正视这种变化。”
●扁平文学
等级消失和百家争鸣
美国传播学者托马斯有一本畅销书《世界是平的》,在书里他重点讨论了电子数码给经济社会带来的影响,比如在信息方面的完全平等化,一个最大的出版社和一个最小的出版人,他们是平等的,一个人有一个数码相机、一支录音笔,理论上这个人就可以办出一个新闻出版社,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信息完全平等的时代。
韩少功认为文学也进入了一个扁平时代。他说:“文学已经越来越倾向于等级制度的消失,准入机制的瓦解。电子数码时代,准入机制越来越低,每个人都可以开博客,谁的博客写得好,那就可以是一个大的出版社,文学被埋没、被扼杀的情况正在大大减少,文学成为某种宗教意识、政治意识形态的几率在大大降低,虽然也有很多东西拦截了我们某些信息的表达。但是不可否认,每一件事情都有其利弊。”
韩少功一针见血地指出:“文学扁平时代的到来也不见得全好,很多人会降低对自己的要求,现在网络写手那么多,很多人在生产泡沫、生产垃圾,掩盖了很多好的文字,闪光的碎片在泡沫垃圾里面很难寻找出来,最可怕的是,我们吃多了泡沫和垃圾以后,我们的舌尖和肠胃已经失去了辨别好坏的能力,这就是等级化消失后可能带来的消极后果。”
多年前网上流行一句话:“你在上网的时候,你永远都不知道坐在对面的是一个人,还是一条狗。”韩少功说,18世纪以来,整个世界的思潮很激进,但是往往在激进之中,批评声音过大,而建设性不足。相对性变成虚无性,民主化变成民粹化,导致这个时代拍砖横行,唾沫翻飞。
他提到作家王朔,以及王朔的那句名言:我是流氓我怕谁。他说他很欣赏王朔的杀伤力。“虚伪的道德在他的杀伤力面前不堪一击,但是如果说他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建设性稍欠,拍砖太多,骂得太多,对自身思考得太少。人们毕竟不能在废墟上生活,文化需要一砖一瓦积累,这就需要建设性。我们现在一些电影大师的片子,在网络上遭到一片骂声,但是它的票房依然很高。很多人说芙蓉姐姐、木子美他都不喜欢,但是他还是要看,看完了他就骂,这不是很人格分裂吗?”
熟悉微博的网友都知道,韩少功有一个微博,但是发言很少。他回忆自己开微博源自新浪一个编辑的话:“现在社会发展那么快,读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多是碎片化阅读,像微博100多个字,已经是最强大的媒介。”“他的话触动了我,大都市里一个庞大的中青年群体,与文学越来越远,很多人会怀疑这些碎片化阅读有没有含金量,但事实上是有的,古代的一些文论也并不是长篇大论,所以无论什么形式的阅读,我们都应该对之抱有开放的心态,不必过多地纠结。”韩少功说。
既然时代是不可逆的,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到没有电子数码的时代,就应该学会接受。韩少功认为,在电子数码时代,我们依然会遇到很多预料不到的情况,变与不变要视情况而定,既要有应变的能力,也要有坚守的定力。 曹萍波